《中国能源报》记者专访中国能源研究会特邀首席专家、国家能源局能源节约和科技装备司原副司长、浙江大学兼职教授刘亚芳，深入剖析新型储能在国家战略中的定位、技术路径选择以及未来产业的机遇。

在国家“双碳”目标深入推进的背景下，新型储能技术已从边缘配角快速走到舞台中央，正成为构建新型电力系统、实现“碳排放双控”目标不可或缺的关键支撑。在第十六届中国国际储能大会期间，《中国能源报》记者专访了中国能源研究会特邀首席专家、国家能源局能源节约和科技装备司原副司长、浙江大学兼职教授刘亚芳，深入剖析新型储能在国家战略中的定位、技术路径选择以及未来产业的机遇。

从“散乱小”到“对症下药”

中国能源报：如何看待目前我国新型储能的发展？

刘亚芳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，外界对新型储能的印象往往停留在具象的装备上——无论是锂电池、压缩空气还是飞轮，似乎总是分散、微小且缺乏存在感。过去常有人质疑：发展新型储能是“小题大做”，“这么小、这么散、这么多元的技术，到底指望储能做什么？”

然而，正是这种看似“弱点”的多元化与灵活性，恰恰构成了新型储能应对风光新能源时代的核心优势。传统的大电网是一个高度规范、刚性的系统，遵循“源随荷动”的逻辑，依靠少量抽水蓄能等传统手段即可维持平衡。但随着风光大基地建设、新能源集中式、分布式开发并进，风光发电装机占比的飞速提升，电源发电出力侧的波动性急剧增加，传统的“源随荷动”难以为继，电力系统稳定运行与保障用电负荷需求之间出现了错配。而新型储能的特点就在于，哪里需要就配在哪里，随时需要随时配。

尤其是面对风光新能源分散、能量密度小的属性，新型储能能够“对症下药”，解决其“脾气任性”问题。这正是国家发展改革委、国家能源局当初克服重重困难推动新型储能发展的根本初衷——并非单纯培育电池制造产业，而是有着更高层面的国家能源安全战略考量。

中国能源报：怎么评价“十四五”时期新型储能发展情况？

刘亚芳：经过“十四五”时期的探索验证，新型储能的战略地位不断提高，并被定义为“新质生产力”“战略性新兴产业”。可以将储能比喻为电力系统中的“弹簧”或“催化剂”。它就像润滑剂，哪里卡住了，就把它点上去，系统的运转就会更加丝滑、灵活，促进传统电力系统更加灵活高效，渐渐变成新型电力系统。

在“十五五”国家实施碳排放总量和强度“双控”刚性制度的背景下，新型储能的角色愈发关键。风光新能源真正成为高比例、高质量地成为主力电源，没有新型储能是难以想象的。新型储能从人才培养、电力市场化改革到国际交流，再到节能减排，已渗透电力系统的每一个环节，乃至工商业绿色低碳发展、“零碳园区”“智能微电网”建设的方方面面。可以说，新型储能不仅能平抑电力波动，更具备将风光能源转化为氢、热等其他能源形态的“神奇功效”，为国家能源转型提供了无限可能。

在公平竞争中百舸争流

中国能源报：实现新型储能的大规模推广应用，技术经济性是关键。在诸多新型储能技术中，您觉得未来主流技术会花落谁家？

刘亚芳：面对锂电、钠电、压缩空气、液流电池等多元技术路线并存的局面，未来的主流技术究竟花落谁家？我认为，国家战略选择了打开应用场景，让市场去选择，而非行政指定“优选”。

市场经济就是公平竞争经济，按质论价，按效果付费。“双碳”目标涉及千行百业，场景极其多样，且随着算力中心等新场景的涌现，需求还在不断变化丰富。国家政策应该沿着“114号文”（《关于完善发电侧容量电价机制的通知》发改价格〔2026〕114号）确立的方向，建立公平的竞争环境。无论是自带转动惯量的压缩空气储能，还是成本潜力巨大的钠离子电池，抑或是能够解决非电利用的热储能、氢储能，让所有技术都有机会。政策的核心应该是“正向激励”，即只要能解决问题，就给予相应的回报。

中国能源报：您认为“十五五”时期，我国新型储能成本还有下降空间吗？

刘亚芳：我对“十五五”时期新型储能降本空间充满信心。回顾“十四五”，在没有国家补贴的情况下，储能系统造价已从接近两元降至四五角钱，这本身就是市场驱动的奇迹。随着装机规模的扩大、人工智能技术的加持、调度模式的优化以及技术创新的升级，作为工业化产品，新型储能的成本还有大幅下降的空间。

中国能源报：如何理解“十五五”，新型储能角色？

刘亚芳：“十五五”规划纲要确定了新型储能多元化目标。第二篇的第五章、第七章明确，发展壮大新型储能等战略性新兴产业，加力建设新型能源基础设施，大力发展新型储能，并重点提及绿色氢氨醇产业。从产业链路来看，绿色氢氨醇本质上属于氢储能的核心下游应用品类，是新型储能产业落地的重要延伸场景。

今年6月发布的《新型能源体系建设“十五五”规划》，进一步细化了新型储能产业的量化发展目标，其中多项指标与广义新型储能技术及融合应用场景深度绑定。在主要量化指标中，到2030年实现3亿千瓦新型储能装机规模成为核心锚点，同时车网互动、虚拟电厂等新型能源业态均被纳入量化考核体系。需要明确的是，车网互动、虚拟电厂等创新模式，均以新型储能技术为核心功能支撑，可以理解为广义的新型储能，脱离新型储能的灵活调节、能量吞吐、功率匹配能力，相关业态将变成需求侧响应，单纯削峰填谷，做不到顶峰、扩容量、增出力，这也凸显了新型储能在新型能源体系中的基础性、支撑性战略地位。

在新型储能落地应用的量化约束层面，7月发布的《可再生能源发展“十五五”规划》作出了清晰、明确的硬性指标界定，首次以制度化形式明确全国风电、光伏（含配建储能）的标准提法，并提出迎峰度夏用电高峰时段，风光发电量占比需达到20%以上。这个指标意味着将大幅拓宽新型储能的配置空间。

最新发布的《新型电力系统建设“十五五”规划》，进一步完善了新型能源体系的考核指标体系，明确设置新型储能装机、虚拟电厂、车网互动等核心量化指标，与此前《新型能源体系建设“十五五”规划》《可再生能源发展“十五五”规划》形成全面呼应、层层衔接、环环相扣的政策体系。

多场景适配的“千面女郎”

中国能源报：您多次用“千面女郎”比喻新型储能，怎么理解？

刘亚芳：从应用模式来看，行业正在逐步摆脱单一储能技术独立应用的模式，将不同品类的储能技术组合的复合型储能应用日益增多。需要明确的是，复合型储能并非各类储能技术的简单叠加与物理堆砌，而是基于负荷特性、系统需求、深度协同适配应用场景，其运作逻辑如同“中药配方”，通过多技术有机融合、优势互补，化解单一储能技术的性能短板，实现整体系统效能的最大化提升。

目前，储能嵌入电力系统中与电源、电网、负荷，形成火储联调、构网型储能、有源配电网等，新型储能的耦合型应用呈现出多元化、场景化的全域特征，可形象概括为“千面女郎”。当前储能已广泛渗透至电力系统容量扩展、算力网络、新能源消纳、零碳园区、车网互动、虚拟电厂等各类场景，在不同应用场景中可承担分布式光伏消纳、变压器容量管理、调峰调频、平稳出力、负荷适配、价值套利、优化电力市场报价策略等差异化功能，具备多元赋能、多场景适配的奇妙多元功效和关键核心特质。所以，我认为，新型储能的复合型应用、耦合型应用，可以看成“广义的新型储能”，“十五五”会“无处不在”。

中国能源报：储能场景价值充分释放、实现商业化落地与价值变现的关键是什么？

刘亚芳：在我看来，取决于两方面因素：一是参与主体的综合能力；二是政策与市场规则给予储能价值更加合理的价格认定。首先，参与主体依托技术集成能力、商业运营能力以及政策研判能力，才能精准挖掘不同场景下的储能核心价值、打造差异化商业模式。整体而言，多技术复合协同、多场景深度耦合的应用模式，叠加算电协同、零碳园区等全新赛道的落地普及，将成为未来新型储能产业最核心、最广阔的增量发展空间。同时，亟须国家政策与市场机制不断完善，促进新型储能价值的价格实现，切实疏导新型储能规模化、产业化、商业化应用的合理成本是至关重要的。

如今的储能，不应再是被动等待调度的“工具人”，而应主动参与市场，展现多重价值。未来，“源网荷储一体化”与零碳园区的推进，将赋予园区主责单位更多的调度自主权。这不仅能解决存量消纳问题，更能调动参与主体积极性，进一步让储能支撑助力所在系统扩大绿电开发和消纳，实现绿色低碳安全高效，并且通过调峰、调频、备用容量、现货套利等多途径获取收益。期待随着容量市场的建立与完善，新型储能将更好实现一体多用、分时复用，获得应有的“工资”。

展望“十五五”，随着相关规划提出新增约1.65亿千瓦新型储能和全面提高电力系统源网荷灵活性的目标，新型储能将迎来数倍增长。在公平的市场规则与技术进步的驱动下，新型储能将从补充调节资源加速迈向主力调节资源，成为破解能源“不可能三角”，既绿色、又安全、还经济的终极钥匙。